第 76 章

  佛罗伦萨学院的修缮工作进行的颇为艰难。
  据说爆炸的当日, 刚好有几个讲师带着学生们去郊外进行实验和采集, 回来的时候发现学校被炸了, 直接哭着扑回去找资料。
  这场爆炸本身硝烟并不算大, 更多的来自于各种窗帘和木制家具的燃烧烟尘。
  目前还没有人理解这场爆炸的原因, 但死亡人数清点下来, 一共有六人左右。
  爆炸发生的时候, 人们还以为是有敌军打过来了,赶回家抄家伙的人都有好些。
  可等他们抄起长矛和镐头跑回去的时候,又发现附近几条街还是那副老样子, 只有学院附近颇为闹腾。
  搬运棉花的学生已经被炸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下了,文献资料虽然有损毁的部分,但损失也不算特别大。
  学院本身的老建筑和附近的实验田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, 而且剩下的半截也摇摇欲坠, 显然不能再住人了。
  海蒂直接拨了一笔经费,召集那些工人们去城郊以北建设一座更为宏大的学院, 同时带着人去看望那些死者的亲属, 给予他们足够的补偿和抚慰。
  她把美第奇家族闲置的一栋屋宅暂借给这些受惊的学生和老师, 让他们在学校建成之前可以在这里学习——但禁止任何室内的实验。
  不过学生和老师们还在忙着把其他文献从废墟里刨出来。
  达芬奇吩咐手下带着起重设备过去帮忙, 还有好些热心的市民和工人在跟着清理现场。
  海蒂不清楚□□的构成, 但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两者之间的联系。
  现在那个学生用棉花和硝酸溶液做了些什么, 已经是无法回溯的事情了。
  出于安全考虑,她不可能让列奥纳多来冒这个险——死刑犯和战犯刚好可以派上用场。
  在这些前提之下,又一个问题提上了日程——他们应该去哪里开展实验?
  往常做电力实验或者生物实验的场地都是室内, 室外也总是在郊外或者学院的庭院里。
  但炸/药是需要保密配方和原材料的。
  一旦有其他人购入和勾兑, 可能连旧宫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作齑粉。
  意大利帝国建立之初,海蒂接手了美第奇家族的情报机构,并且做了扩容和兼并。
  洛伦佐把他们管理的非常好,从行动的暗语到接头的方式都成熟可靠,还自带审核和检举的机制,以防止外贼串通策反。
  海蒂在深思熟虑之后,委托列奥纳多代她建立一个新的保密机构。
  它需要有足够隐蔽的名号和外观——比如一个毫不起眼的葡萄庄园,与其他农户经营的园子没有任何区别。
  同时场地附近不要有闲杂人员出现——附近五里内的产业最好都被购置和排查,把这个机构保护在接近中心的位置。
  要建立连环的身份审核机制,以及足够有效的保密条例。
  在进行爆破及类似核心试验的时候,任何有关人员都不允许把消息放出去,也不允许随意进出。
  他们在卢卡城和佛罗伦萨城之间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区域。
  不至于过于遥远,也不至于随便就能被人发现。
  从今往后,更多的相关实验会在这里发生,从火.药、枪炮到炸.药,他们可以把许多秘密都永远地留在这里。
  海蒂不得不用宗教的方式来加强进一步的控制。
  任何参与科学实验的人,都要对着新教的十字架按下血印,在真主面前盟誓。
  这个时代没有摄像头和窃听器,她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方法来保护某些核心技术,不过也足够有效了。
  一部分死刑犯被秘密的带入到这个地方,他们当中有□□幼女的恶魔,也有虐杀老人的不孝子。
  硝酸和棉花的混合反应也终于开始被揭开神秘的面纱。
  他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,在常规条件下并不会爆炸。
  但是只要用放大镜加热到一定程度,又或者是储存的时间太久,混合物都会自燃。
  在储存这种化学物品的时候,必须要避光且避热,用不可燃的材料进行垫塞,且保持湿润程度。
  教授们记录着相关的情况,开始进行单一变量的爆炸试验。
  黑火/药适合用在枪.炮上——它易于储存和运输,但容易有爆膛的情况。
  在黑火/药爆炸之后,现场会有大量的黑色残留,清理起来也非常麻烦。
  但硝化棉本身爆炸时没有黑烟,而且引发爆炸的剂量要比黑火/药要少上很多。
  那个葡萄园被命名为洛伦佐。
  它有足够巨大的实验场,配置着完整的应急和安全设施,以及藏匿的非常谨慎。
  从这一刻起,佛罗伦萨不再会感受到任何震动,除了学院里少了些‘外出访问’的学生和老师以外,没有人再关心那场爆炸背后的故事。
  海蒂的小腹开始缓缓隆起了。
  它膨胀的速度比她预计的要快很多,但德乔和裁缝们都相当心灵手巧,把衣裙改成了更加灵便的样子——即使在肚子里垫个枕头也看不出来什么,腰线直接提到了胸口的位置,让她看起来依旧颇为瘦削。
  从三月到七月,她都能够灵活运动走路。
  时间再往后走,为了避免某些计划之外的撞击或者惊吓,她还是需要蛰伏在寝宫之中,等待生产时机的到来。
  列奥纳多虽然隔半个月会去洛伦佐庄园里巡查炸.药研制方面的问题,更多时候则陪伴在海蒂的身边。
  “你们那个时代,都很喜欢小孩子吗。”他动作轻柔的帮她垫好了腰侧的枕头,递了一份蜂蜜苹果给她:“我注意到,好像有小孩子专门听的故事。”
  海蒂接过甜点,笑吟吟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
  现代社会把小孩当做天使和珍宝,从教育到娱乐都有特殊照顾。
  “那他们接受着什么教育?”列奥轻抚着她微鼓的小腹,有些好奇的问道:“不用学算术之类的东西吗?”
  “如果是肚子里的话……我们称之为胎教。”她漫不经心道:“给小孩听各种古典音乐——最好是莫扎特,以及给他们读书、读诗。有些教育学家认为,这样可以让孩子得到足够充分的发育。”
  然后她的音乐家先生就开始每天拎着不同乐器定时报到了。
  刚开始是里拉琴——从演奏到弹唱全来一遍,而且低沉欢快的调子轮转着一晃就是半小时。
  在女王陛下听腻了里拉琴之后,每天早餐的配乐变成了长笛。
  单簧管,竖琴,小提琴……
  到了最后,他试图让侍从们把钢琴也搬进来。
  “列——奥。”海蒂哭笑不得的扬长声音道:“我们两生的孩子会足够聪明的,不用这么紧张好吗。”
  男人试图摆出严肃的表情,没两秒就破功了:“那下次吹橄榄叶给你听?”
  海蒂揉了揉脸,摆手道:“还是清唱吧,唱什么都好。”
  她开始减少外出的频率,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建立全国统一的考试标准和教育体系上。
  不过某位书法家执意代笔,她也乐意在长椅上一躺就是一天,等到了傍晚天气凉快的时候再下楼散步。
  海蒂在口述的时候,思路清晰又条理清楚,列奥纳多往往在记录完成之后就已经排版完成,连重点的勾画也颇为清晰。
  每个城市的公立学校教育内容都开始被明确的规划和限制,神学教材的比例也在不断减少。
  这种事情的意义在于,它能够让更多普通阶层的平民小孩也可以通过考试参与人生的竞争。
  在女王的法令下达之后,小孩们可以通过半工半读完成学业,而且凭借自己的成绩进入大学或者行会学校,拥有能够养活家人的职业。
  他们不再一出生就被框定为‘某某贵族的男仆’,以及‘注定永远朝不保夕的庄稼汉’,而可以通过读书这条路跨越阶层,拥有更多的收入。
  教会和贵族们对此非常不满,但也没有什么办法。
  ——君权和军权都被她一个人牢牢紧握着,没有任何人插手的余地。
  在《□□》出来的时候,什么事情上下议院可以过问,什么问题是不可逾越的雷池,她都早已在尼可罗的辅佐下框定的明明白白,而后者完全是个以笔杀人的老狐狸。
  八月一过,天气终于变得凉爽起来。
  没等秋雨洗涤浊尘,来自米兰和那不勒斯的大使便到了。
  他们申请进行一场三国官员之间的会晤,地点由她选定。
  这将是意大利帝国诞生之后的第一场三国会议。
  消息传来的时候,夫妇两在研究听诊器的构造。
  海蒂如今才怀胎四个月有余,肚子就已经丰满到如同怀了五六个月一般。
  她明明有控制食量和进食频率,而且四肢的浮肿程度也不算严重,可肚子却大的有些奇怪。
  总不会……是对双胞胎吧?
  -2-
  列奥纳多第一次想要帮海蒂听心音的时候,他们两被对方都吓了一跳。
  那时候海蒂还只是他的普通朋友,只是因为痛经的缘故脸色苍白卧床休息。
  列奥纳多示意她解开衣服,而且准备把耳朵贴近她的胸部右下方——
  “不,达芬奇,你在做什么?!”
  现在一想,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。
  这个时代的医生会把病人的上半身衣服脱光,然后在腋下到胸部之间的位置听心音判断病症。
  无论男女都是如此,而且这个习俗一直延续到了十九世纪。
  海蒂为了搞明白自己到底怀了几个孩子,在音乐家先生过来表演口哨技巧之际画了一张草图,示意他照着里面的注释做一个小工具出来。
  如今还没有橡胶管之类的东西,但一个小喇叭状的空心木筒都可以传导和放大声音。
  列奥纳多在拿到这个小玩意儿的时候,一度有些怀疑它的功能。
  “还有比这更神奇的存在。”海蒂搅拌着凯撒沙拉,慢悠悠开口道:“曾经有个很有名的音乐家,在两耳失聪之后依旧写了好些曲子出来,连弹钢琴都能控制好节拍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!”列奥纳多一脸震惊:“你们给他换了两个耳朵吗?是人的耳朵还是驴的耳朵?!”
  “不——是骨传导。”她忍着笑道:“一点生理常识而已。”
  他们交谈着这件事,同时不断移动简易听诊器的位置。
  首先是这位年轻母亲的心跳声。
  沉稳有力,非常清晰。
  列奥纳多聆听了这个声音许久,起身时给了她一个绵长的吻。
  “然后是小孩子的。”海蒂温柔道:“你动作轻一点。”
  他跪在了她的身边,侧耳去听腹间的心跳声。
  “真的有……”列奥纳多条件反射地看向了她,又把耳朵按了回去:“虽然声音很小,可也完全能听清楚——等等,怎么好像还有一个?”
  海蒂放松了坐姿,半躺在长椅上按了按太阳穴。
  看来真是有两个孩子,到时候得吃点苦头了。
  列奥纳多听了许久,还找出来这两个声音的区别。
  声音大一些的那个频率更快一些,而且起伏的很明显。
  另一个则温和而绵长,位置更靠近右侧。
  “老天……我们会有两个孩子……”他喃喃道:“我还没有学会怎么做一个父亲。”
  海蒂垂眸轻抚着他的褐发,指尖碰触着他的脸颊。
  “你会的。”
  门被敲了两声,侍卫在门外通报道:“尼可罗·马基雅维利大人请求见您。”
  “让他进来。”
  尼可罗在进来的时候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软布缝的白色鼬鼠:“也许我应该说一句恭喜,陛下?”
  海蒂示意列奥代她去答复桌上的文件,看着尼可罗眉头轻挑:“只有你一个人看出来了?”
  “您掩藏的很好。”尼可罗笑着把白鼬鼠收了回去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:“似乎您不希望其他人知道这件事?”
  “我的饮食和饮水被设了六层检验和保护的关卡。”她懒散道:“防的就是某些人。”
  “确实很明智,不过也会错过许多祝福。”尼可罗坐在了她的身边,颇为遗憾的看了一眼沦为秘书长的老师,半开玩笑道:“不过您可能要挺着肚子出去应酬了。”
  海蒂低头剥着橘子,随手递给他了一瓣:“斯福尔扎来信了?”
  “还有费迪南一世。”尼可罗接了橘子,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:“是来试探您的。”
  米兰和那不勒斯是距离她统一意大利的最后两道关卡。
  在洛伦佐执政期间,他倾向于平衡二十多个大小城邦的关系,用合约和盟誓来进行防御联盟的互助。
  而海蒂直接通过拉动经济提升科技的方式拉开差距,然后在差距足够大的情况下把小城邦吞了个干净,直接建立了一个比佛罗伦萨大五倍有余的意大利帝国。
  在帝国建立之后,三巨头都默契的对曾经的那条共同防御条约视而不谈,也没有人再试图去进行续约。
  海蒂明白他们在想什么。
  那不勒斯的领主即使在历史上都只有寥寥几笔,她确实不怎么熟悉。
  但斯福尔扎这个人,她是亲眼见过的。
  狡诈、多疑、大男子主义,而且极端自负。
  他溺爱且控制着他哥哥的遗子,让那孩子从小就被惯的无法无天。
  去年那小孩传来暴毙的消息时,连克拉丽切夫人都表现出‘果然如此’的神情。
  也就是在去年,这位先生终于荣盛为名副其实的‘米兰领主’,但其实早就控制着那个国家许多年了。
  他振兴了经济与教育,笼络着贵族和艺术家,可本质上还是□□又喜怒无常的伪君子。
  雇佣兵出身的父辈教育了他许多事情——比如抢掠是足够有效的方式,比如暴力可以让许多人学会闭嘴。
  也比如女人只是玩物而已。
  斯福尔扎从一开始,就把她当做一个勉强能谈婚论嫁的筹码而已。
  但是这个筹码不仅策划了数场战争,手中还握有多项杀伤力强到诡异的武器,还联合他从前雇佣的画家攻占了整个罗马教廷,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这个新国家的女王。
  她深知自己被轻视着,并因此而感到庆幸。
  “他们希望由您选定会议的地点,并且谈论一些基本的合作事项。”尼可罗斟酌着语气,把官方文书交到了她的手上:“也许这样听起来绅士一点?不过也请您注意,米兰目前的贸易状态已经在不断跌落,自从您把所有产业撤离米兰之后,他们失去了几乎所有的颜料订单。”
  而佛罗伦萨如今的乳制品和布料,已经成为足够畅销的热门货。
  “那不勒斯的领主用词更温和一些,表示希望在舞会或者盛宴上为您祝词。”他露出嘲讽的笑容来:“但同样的,也希望和您谈谈边防的问题——他认为您把军队布置的离边境太近了。”
  海蒂把信放到了一边,扶着小腹道:“舞会就免了,我并不需要对任何人屈膝。”
  她打量着他的神情,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:“你看起来并不喜欢那不勒斯这个国家?”
  “达芬奇先生教过我……”尼可罗闷闷道:“只不过又是一个热那亚而已。”
  海蒂这才想起来某位书记员先生的存在,笑着招了招手道:“列奥,我亲爱的列奥,给我讲讲这个国家的事情吧。”
  列奥纳多放下了笔,坐在了她的身侧,开始动作轻柔的帮她揉浮肿的小腿。
  “不值一提。”他冷冷道:“政治的玩物而已。”
  在谈论与海蒂无关的事情时,他好像又会从少年般的纯粹存在转换身份,变得更成熟与难以撼动。
  在两千年前,它的名字叫帕拉奥波利。
  罗马人踏平了这里,拜占庭人又夺走了这里。
  而直到五十年前,那儿还受法国的安茹家族统治着。
  乔万娜二世借助阿拉贡王国的力量,在安茹家族动荡不安的节点上反叛独立,建立了小国家。
  但这位领主并不打算兑现之前的承诺,也正因如此,在她死后阿拉贡国王又占领了这里,在死后把位置传给了私生子斐迪南一世。
  “他是个怎样的人?”海蒂放松了下来,甚至被按揉的有些困意上涌。
  总不可能比斯福尔扎更糟。
  “暴君。”尼可罗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画风多变的老师,继续道:“他最近的爱好是把讨厌的人扔给鳄鱼——那玩意听说就养在他花园的水池里面。”
  海蒂慢悠悠道:“这两位要来见我,你们两一点都不紧张?”
  “前提是他们足够恭敬和顺服。”列奥纳多平静道:“意大利不缺客人。”
  “我老师现在跟狮子似的守在你旁边,”尼可罗眨眼道:“我觉得没什么需要紧张的。”
  海蒂扶着他的手缓缓坐了起来,半晌才做了决定。
  “引狼入室才好捉狼。”她的声线清冷又温和,仿佛只是在谈论着天气一般:“见见也好。”
  两位领主相继收到了邀请,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相继前来。
  斯福尔扎没有想到这个国家的路会修的这么快——而且又宽阔又平稳。
  他在马车驶入主干道的时候就感觉到颠簸的逐渐减轻,以至于特地跟仆从说回国以后也要照着这多修上那么几条。
  他很快抵达了佛罗伦萨,而且受到了足够热烈的欢迎。
  多可笑的事情。他想着。
  一个是他曾经的画家——那个双螺旋楼梯到最后都只修了一半,在扔那几年以后不得不拆掉重修。
  还有一个是他曾经的结婚对象——家里那个悍妇真是善妒又恶毒,这些年也丑的没法看了。
  旧宫已经被修缮一新,处处都透着祥和又快乐的气氛。
  斯福尔扎注意到连地毯和陈设都变华丽了不少——
  如今的美第奇家族,拥有纵横四方的银行业、乳制品业、颜料业,连他自己的女仆穿的料子都是从佛罗伦萨买来的,听说又轻便又便宜。
  真是肥的流油。
  伴随着大门的打开,他终于走进了办公室,看见里面一坐一立的男女。
  “斯福尔扎,”女人看起来雍容而又沉静,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威严:“好久不见。”
  男人面带笑容,气质也与从前迥然不同。
  他看起来俊美优雅,仿佛也是贵族出身。
  米兰领主眯起了眼睛,像模像样的行了个礼。
  “好久不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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